一门三代兽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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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牛的左右侧，每人手拿一根大麻绳，往牛背上一抛，另一边人一接，接着又在牛肚下一抛，父子俩口里还念念有词，应该是口诀，如此高一下低一下，右一下左一下，左前腿一下，右后腿一下……抛完后，两人轻轻一拉麻绳，几百斤牛就轰然倒地了。

四五十年代在农村出生或者在农村成长的人，有一批人其职业描述是很难精准到位的，这应该是时代的产物。我爸的职业准确描述是兽医，虽然老人家在世时在家种过田、在供销社杀过猪、在村里当过会计甚至还担任过样板戏的二胡手……在我记忆中，应该是没有做过赤脚医生，也没有做过民办老师，所以从职业上描述，他应该是兽医，我衡量的标准是他去世前在畜牧系统领了几年退休工资。

爸师从他爸，即师从我爷爷，爷爷师从谁？我就不曾听说过，只听爷爷讲过学徒的艰辛与感恩的故事。与我妈聊天时，她老人家拿出一个塑料袋，说，这是你爸在世时的一些本子，你看下都写了些什么？这还有几本书、粮票、布票、柴油票，你看看值钱不？我仔细翻阅，虽是破烂不堪，但还是能感知逝去岁月的不易及充满力量。一本《元亨疗马集 附牛驼经》，六安州喻本元亨编定，上海锦章书局印行。这应该是维持我家三代从兽医的法宝。为了满足老娘值钱不值钱的好奇心，我快速上万能的某宝上查了一下，居然查到了《元亨疗马集 附牛驼经》，38元，包邮，呵呵，老娘甚是失望。

妈说，那时你爸出门行医时，与别人闲聊几句，出门前翻一下这本书与一个本子，没治好时，夜里又是翻这本书与一个本子。老人家又找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，喃喃自语，“对，就是这个本子。”我接过本子，翻开，扉页上写着“努力学习，天天向上，助人为乐”李苑春字，81年2月13日。我查了一下，1981年2月13日是星期五，正月初九。那年爸是29岁，我已经6岁了，当时正值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前夜（我们村是1982年分田到户），乡村的青年对前途还是非常迷茫的。

爸当时是上有老下有小，29岁的青年对生活充满了乐观与向上，翻开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牛与猪的各种症状及对应的处方，时隔四十多年的我观之甚感惭愧。其实老爸不知道，如今我也入此行了。我不懂兽医，但我的兽医师傅告诉我，现在与以往完全不一样了，几乎不存在治，主要在于防，从而保证猪群的健康，比如种猪每年淘汰率都在30%以上。按此推演，那么爸的这些本子上记录的“秘籍”活生生被科技与思想淘汰了，当然这也是社会的进步。

我在翻阅老爸的笔记本时，老妈又找出一个本子说，这个本子应该是你爷爷的，听你爸讲，是你爷爷当徒弟时的本子，你爸在世时也翻一翻。我翻开，找到右上角有一页写了1950年3月19日，我用力看了看，都是治牛马的方子，重点是治马的方子。我查了一下，1950年3月19日是星期日，二月初二。当时爸还没有出生，时隔七十二年，爷爷治牛马方子世人不怎用了，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。

四十年前农村是没什么娱乐活动的，如果非要排个一二三名的娱乐活动名单，排第一的一定是看热闹。在记忆中，爸爸与爷爷是经常联手给牛治病的，这时我也能屁颠屁颠地看上几个小时，最起码在一群围观的人中我不会被牛主人大声喝斥地赶离，甚至有时还会被主人给点吃食或一把椅子。只记得他们站在牛的左右侧，每人手拿一根大麻绳，往牛背上一抛，另一边人一接，接着又在牛肚下一抛，父子俩口里还念念有词，应该是口诀，如此高一下低一下，右一下左一下，左前腿一下，右后腿一下……抛完后，两人轻轻一拉麻绳，几百斤牛就轰然倒地了，每每伴随轰地一声倒地我也获得淋漓畅快的舒坦。

把牛放倒后，看他们治得最多的就是牛肩膀上烂了个洞的病，或者牛脚底烂了什么，具体病名不记得了，只记得是为了不影响春耕生产，必须在二三天让病牛好起来，否则牛就白养了一年半载。现在还记得治牛肩膀上烂洞的一些事项，把牛放倒后就先清理那化脓且深约十公分的伤口，牛是否痛得眼泪直流就不得而知了，因为每次总用一块破布把牛头盖住，所以我一直想拿掉那脏兮兮的破布，可总是又不敢，怕换来一顿毒打。最后流程是在伤口上涂一些爷爷自制的粉红色粉未状药品，他们称之为“生肌药”，应该类似于今天的云南白药。“烂洞”三两天就完好如初了，我一直觉得那药很神奇，尤其是觉得炼制神奇。每年冬天，总能见到爷爷拿一块很大的瓦片，上面放一些药，下面用碳火慢慢烤，一烤就是几天，我也就乐得烤一个地瓜或者几块芋头亦或一把豆子。据说药引子很难找，所以炼药时，那瓦片我们是不敢动的，长大后，我才知道那药引子中有蛇入洞前的粪便、大象皮、麝香……其他就不得而知了。那张方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，应该是大哥“藏”起来了，那玩意应该老值钱了。

几十年前经常看见周边横竖十里的各色木匠，一手按着血往外冒的伤口，一边狂奔到我家大喊的场景，“叙爹、叙爹，讨点药，要死人……”。爷爷总是说，声音这么大，死不了。于是一顿神操作，再隔些时日，木匠就提着一壶谷酒外加一些吃食登门感谢。所以时至今日，我对血淋淋的场境并不那么恐惧，甚至还有一丝的兴奋，这应该是那些吃食留下的后遗症。

2022年8月28日

注：《元亨疗马集》由明代俞仁,字本元，俞杰,字本亨两兄弟所撰著，故取名为元亨，成书于明朝万历三十六年，即1608年。书有插图二百九十五幅,分马经大全、牛经大全、驼经大全三大部分,以马经大全最为广泛详尽。

《元亨疗马集》以临床诊疗为核心,用问答、歌赋及绘图等方式,不仅全面记述了家畜生理、病理、病因、诊断、疾病、症状及针烙、方药治疗和预后等,理、法、方、药皆备,而且还就畜牧饲养、喂饮须知、外貌鉴定和调理、预防医学等方面,提出了许多精辟的见解和行之有效的措施。

《元亨疗马集》收入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医家类，锦章书局版《牛马经》是现代版本，出版于一九五四年。

《元亨疗马集》流传至日本、朝鲜、越南以及欧美各国,对中国和世界兽医学的发展有较大的影响。